聊斋故事: 汴河遗恨

宋仁宗庆历年间,汴梁城正值鼎盛。城内街市如昼,勾栏瓦舍,笙歌不绝。在这片繁华之下,却不知掩埋了多少痴心与负义的纠葛。
城南的撷芳楼里,有一位娼女名叫李云娘。她并非头牌,却自有一番清雅气度,眉眼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。她本是良家女,家道中落后沦落风尘,虽身处泥淖,却始终存着一份脱离苦海、从良嫁人的念想。平日里积攒些银钱首饰,都仔细收着,盼着有朝一日能赎身自立。
这一日,楼里来了一位名叫解普的客人。他自称是等待吏部铨选的士子,来自外地,言谈间颇有几分书卷气,却又掩不住旅途的困顿与久候的焦虑。与其他寻欢客的轻浮不同,解普对云娘颇为尊重,更多的是与她品茶闲谈,诉说胸中抱负与眼前窘境。他说自己寒窗苦读,好不容易得了个候缺的资格,却在京城盘桓数月,吏部的文书迟迟不下,带来的盘缠已消耗殆尽,前途渺茫,心中苦闷。
同是天涯沦落人,李云娘见他不似寻常狎客,又怜其才学被困,渐渐生了同情之心。解普察觉云娘心善,言语更是恳切,时常流露出对云娘的欣赏与依赖。一来二去,云娘那颗本就渴望依靠的心,便系在了这位落魄书生身上。
解普的处境愈发艰难,甚至到了付不起客栈房钱的地步。李云娘不忍见他流落街头,便拿出自己的积蓄,为他支付费用,添置衣物,保证他每日的用度。解普握着云娘的手,眼中含泪,指天誓日:“云娘,你于我,恩同再造。待我授官文书一到,必堂堂正正娶你为妻,带你一同赴任,此生绝不相负!”
这誓言,于解普而言,或许是困境中的权宜之计,是安抚云娘、继续获取资助的甜言蜜语。他家中明明已有妻室,只待京城事毕,便要返乡接取。可对于李云娘,这寥寥数语,却如同暗夜中的灯塔,照亮了她全部的希望。她将解普的承诺当了真,仿佛看到了自己脱离风尘、相夫教子的未来。于是,她更加竭尽全力,将自己的积蓄毫无保留地拿出来,供养解普,只盼着他早日得官,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然而,积蓄如水般流走,终有枯竭之日。云娘的钱囊渐渐空了,甚至当掉了几件心爱的首饰。解普见云娘再也拿不出更多钱财,态度便开始微妙地转变。往日的温存少了,眉宇间多了几分不耐烦和疏离。云娘敏感地察觉到了变化,心中不安,却仍以柔情相对,询问吏部消息,规划着未来。解普只是含糊应对,心中已在盘算如何摆脱这个如今已成为“负担”的女子。
一个阴沉的午后,解普忽然对云娘说,心情烦闷,邀她同去汴河上泛舟散心。云娘不疑有他,欣然同往。河水浑浊,流淌着京城无尽的欲望与秘密。小舟行至河心,四周船只渐稀。解普站在船头,望着流淌的河水,眼神闪烁。云娘还在一旁温言劝慰,说些“好事多磨”的话。
突然,解普转过身,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文尔雅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决绝。他猛地伸手,用力将云娘推向船舷!云娘猝不及防,惊骇之下,只来得及抓住解普的衣袖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与质问。解普毫不留情地掰开她的手指,狠狠一推!
“噗通”一声,水花四溅。李云娘的身影瞬间被浑浊的汴河水吞没。
紧接着,解普扯开嗓子,发出凄厉的呼救:“救人啊!有人落水了!云娘!云娘!”他捶胸顿足,涕泪交加,表演得淋漓尽致。附近的船只闻声赶来,只见解普痛不欲生,都道是意外失足,纷纷下水打捞,但水流湍急,哪里还有李云娘的踪影?解普的这场戏,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,也让他自己从这段关系和罪责中“解脱”出来。
不久后,吏部的任命果然下达,解普被授予汾州某县县尉一职。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志得意满,立刻返乡,接了发妻与家眷,一路风光赴任去了。似乎,汴河畔的那段插曲,连同那个痴心女子的性命,都已随着河水远去,被他彻底遗忘。
在汾州县尉任上,解普日子过得倒也安稳。一日午后,他与家人在厅堂闲坐,窗外阳光明媚,一切如常。忽然,一股莫名的阴冷之风毫无征兆地吹来,卷动了门帘,室内温度骤降。家人皆感诧异,正值盛夏,何来如此寒意?
帘幕晃动间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。正是李云娘!她浑身湿透,衣衫紧贴身体,水滴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,在脚下聚成一滩水渍。脸色青白,双目圆睁,里面燃烧着无尽的怨恨与悲凉。
她直勾勾地盯着解普,声音幽冷,字字泣血:“解普!负心贼!我倾尽所有,待你一片真心,你竟狼心狗肺,设下如此毒计害我性命!你以为汴河水深,便能淹灭你的罪证吗?我冤魂不散,今日特来索命,绝不会饶了你!”
满座皆惊,解普的妻儿吓得魂飞魄散,尖叫不止。解普虽惊骇万分,但做贼心虚,更恐事情败露,惊惧之下,竟拔出随身佩剑,厉声喝道:“何处妖孽,敢来惑人!”说着,一剑刺向云娘的鬼魂。剑锋过处,如中虚无,云娘的身影瞬间消散,只留下那刻骨的诅咒在阴冷的空气中回荡。
此事之后,解普府上便再无宁日,时常有异响怪事发生。解普本人更是精神恍惚,寝食难安,眼前总晃动着李云娘落水时那绝望的眼神。
几日后,县内报有水盗出没,解普作为县尉,不得不强打精神,带领几名衙役乘船沿河巡查。船只行至一段僻静河面,水面平静得诡异。解普站在船头,目光游离,忽然,他死死盯住某处水面,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,手指着水面,失声叫道:“你……你又来了!阴魂不散!”
话音未落,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破裂,一只毫无血色的、被水泡得肿胀惨白的手猛地伸出,一把抓住了解普的脚踝!那力量奇大无比,解普猝不及防,惊叫着被瞬间拖入水中。
“大人!”衙役们大惊失色,纷纷跳下水施救。然而,河水之下除了浑浊的水流,空空如也,哪里还有解普的踪影?众人搜寻良久,一无所获,只得惶恐返岸。
第二天清晨,有早起的渔夫在河下游发现了漂浮物。打捞上来,正是解普的尸体。只见他双目圆睁,面目扭曲,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怖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他的尸身上下,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色伤痕,似是指抓,又似是水草缠绕勒绊所致,惨不忍睹。
消息传开,人们纷纷窃窃私语,都道这是冤魂索命,天道轮回。汴河水的冰冷,终究未能洗清负心人的罪孽;而那笔用生命和积蓄铸成的债,最终也由施害者用性命偿还了。只是不知,在最后沉入水底的那一刻,解普是否后悔当初汴河舟中的那一推?这一切,都已随着汴河水,无声东流了。

